《为我们引以为傲的东方传统》后续
- 宗萨钦哲仁波切回复网友们的问题 -
 
 
1、网友问:仁波切,您为何致函给昂山素季?

 
仁波切回答:我一直钦佩昂山素季的勇气和特质。身处远方,不被西方恐怖所胁迫。
 
西方主导的观点是:一个人必须加入异口同声的谴责,才能表现出其政治正确。而由于昂山素季没有这样做,因此便视她有罪。根据西方观点,不管这样的谴责是否能带来利益或造成伤害,也不管对当地情况是否有正确的判断,你都必须“与我们为伍”,不然就是“与我们为敌”。
 
2、网友问:您写的《为我们引以为傲的东方传统》这篇文章目的是什么?
 
仁波切回答:我的目的只是单纯地要保护佛法;特别是针对狂热的现世主义者、傲慢的自由主义者,以及亚伯拉罕“佛教徒”,他们正在积极地从内部削弱真正的佛法。为了佛教长远的未来,我想尝试让人们检视他们带进佛法的隐微立场和先入为主的文化概念,从而引发大家更深的思考。从这个角度来看,昂山素季的奖项是很好的撬动杆与弹跳板,因为它们非常清晰地突显出对佛法最具威胁的西方那些根深蒂固的态度。
 
这个现象有点类似我们都喜欢的墨西哥美国菜,它甚至可以包装得比原本的墨西哥菜更具吸引力。因此,就像米其林星级餐厅请来最好的墨西哥厨师来迎合西方客户一样,许多佛法老师现在也迎合他们的西方听众,为了与他们学生的科学、世俗和道德倾向保持一致,因而调整自己。但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屈服于这种潮流。我们还是可以采取这样的立场 -- 干酪玉米片就是干酪玉米片,炸玉米饼就是炸玉米饼,它们就该是原本应有的样子。
 
然而,还是很多人质疑我给昂山素季的信如何能保护佛法,如果将我全部的批评放在佛法的语境之下 -- 如何保护佛法,指出传法的障碍,如何改进教授佛法的方式 -- 这或许更加令人易于接受和认可。但是,这个方法无法从根本上质疑西方强势价值观体系的核心以及它所假定的普世性,而这是真正的障碍所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跳出佛法的框架,以其自身的理由和权利,去挑战西方价值体系及其主导地位。
 
当然,这个方法极具挑衅性,我也不惊讶因此而来的西方强烈反弹和抵制。当某种文化通过灌输、媒体和其他一切的方法来主导世界的经济、意识形态、道德观、文化、科学的时候,任何其他的方法都无以揭露并质疑这种力量,也无以维护正在丧失的亚洲智慧传统的价值。
 
除非我们直面这种普世文化的强势和随之而来的傲慢,否则我们无法看到西方价观值正在隐微地歪曲佛法。从这个角度来看,在佛法的框架中讨论比较间接,而昂山素季的奖项问题则更为直接,它清晰地反应了强势主导的价值观体系,也因而产生了质疑它的机会。
 

举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直接关系到我对佛法的忧虑。下面是约翰·马歇尔(John Marshall)对我给昂山素季信函的评论:
 

“请你告诉我,有哪个文化未曾将佛法修持与其既存的文化和信仰相互结合并改变它的?随着西方接纳了佛教的修行,科学也运用了事实和证明验证了佛法的有效性,它便以客观的方式来认可了这些修持。” 其结果是,佛教修行中各种来自多种东方文化中的迷信被摒弃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一件正面的事,而你却将它视为是负面的事来争论。”;“似乎你对西方以科学和现世主义来影响东方文化感到不满,但当我们接纳佛教修持时,以科学的方式来面对它,剔除了东方文化对它的影响,使其成为我们自己的方式(就像任何一种文化接纳佛教之后,使其成为它们自己的一样),我们都明显地做错了。这种观点极其虚伪。”
 
“有一种合理的论点是,剔除了所有东方佛教中迷信的信仰之后,西方的佛教修持实际上与历史上佛陀的教授更为接近,因为我们使它成为了科学而非宗教”...
 

马歇尔先生的评论所表达的,正是我所担心的。因为它完全地显示出强势的西方观点,那就是西方更先进、更现代、更科学、更现世、更民主、更道德,因此,甚至对“历史上佛陀的教授”都比我们这些原始“迷信”的东方人更为了解。我并不是要否认西方对科学、医药、艺术和很多方面作出的杰出贡献。这里也不是辩论佛教科学化、世俗化是优是劣的场所,虽然,日渐增多的西方、东方“佛教”老师,与马歇尔先生都持有同样的观点。但是,马歇尔先生的评论清晰地显示出西方自认的优越性正如何渗透到真正的佛法之中,将深奥的、历经实证的智慧传承,扫进“迷信”的垃圾桶之中,甚至还宣称了关于佛陀原始教义的所有权。在我看来,这不仅显示了对佛陀教法严重的曲解,而且对教法的完整性和存续产生了致命的危险。
 

这不只是理论上的,而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西方人假定他们最珍视、最尊崇并热心守护的价值观,例如“人权”,是具有普世性的,因此可以理所当然地强加于亚洲和其他任何非西方文化。但是,仔细检视这些“权利”,它显示了高度的个人主义和深植的基督教伦理,就像受人尊敬的学者们所承认的:“根深蒂固的人权理想,正是根植于圣经传统。”
 
而今,从最顽固的西方现世无神论者,甚至到亚洲的佛教徒,他们都把诸如好、坏和快乐这些基本词汇,以深植于基督教伦理的西方语义来定义。而当这些用语被用于诸如“善业”和“恶业”的含义时,基本上无关道德或伦理的佛教因果见地,就不知不觉地被危险的曲解了。
 

同样的,现今关于正念、内观、瑜伽、慈悲和证悟的佛教教授,都被用西方的方式来诠释,扭曲了其原本的意义。而当西方用诸如好、坏和快乐的基本概念障蔽了佛教基础的见地后,诸如空性、出离和转世这些更为复杂的教授又有什么机会保持其完整性?我还可以举更多的例子,说明那些遍在的西方价值观如何以其自己的话术诠释佛法。也因此,我决定在他们自己的基础上,直接挑战这强势的西方权力和价值体系,并且公开发布这封信函。
 

同时,授予和撤销昂山素季的奖项,充分地反映了西方道德观及其背后未经审视的假定在全球的主导地位,而这个问题与我长久以来对佛法未来的担忧完全吻合。
 

如果人们真的像他们声称的一般客观和公正的话,那么,不这么情绪化地心生防御或感到被冒犯,反而尝试理解佛教教授原本的正统性,不是会更有所收获吗?事实上,我所希望的,只是所有参与这次对话的人们,能够提高他们分析和客观思维的水准。
 

3、网友问:人们说您的信是反西方的诽谤,为什么您如此贬低西方?您这不是通过煽动东西方的怨恨而变得 “二元分别”和引起分歧吗?
 

仁波切回答:有趣的是,在东方,大家批评我过于西化,而且批评我对于东方式的盲从于文化和仪式造成年轻人远离佛法的现象太过苛责。
 
然而事实上,煽动东西方的分歧是不太可能的,原因很单纯,因为东方和西方已经不复存在。从中国坚定护卫的共产主义,到印度对民主和议会制度的自豪,从口香糖到麦当劳,现在只有西方。我们总是能遇到叫艾萨克、戴维、安德鲁、加布里埃尔、玛丽和安吉拉的中国人。可是谁遇见过来自德克萨斯州的白人给自己取名为老子、佛陀或王氏?
 

从中国到印度,星期日是公认的休息日,同时,从新加坡到廷布人们都庆祝圣诞节,甚至是非宗教的西方节日,诸如感恩节和万圣节也在亚洲盛行;受过教育的印度人了解莎士比亚胜于龙树;中国人了解马克思胜于庄子;而韩国的男孩和女孩们忍受疼痛,通过整容手术使他们的下巴、眼睛、鼻子和皮肤看起来更像西方人。
 

更细微和重要的是,亚洲现在接受的价值观、心态,甚至词汇的意义:诸如好、坏和快乐直到个人主义对人权的观点,都是来自西方主导的定义,而与东方的传统毫无关系。
 

从食物、时装和洗手间的设计,到政治架构和生活目标,已完全被西方占领,无法回头。西方甚至决定谁足够明智可以拥有核武;谁极度疯狂拥有核武要被制裁。所以我们无法简单地在这个问题上将东西方相提并论,认为两者的地位是平等的。现在一切都已“西方化”了!
 
但是,做为一名佛教徒,我可以不在乎谁决定谁可以拥有核武,或亚洲人是否全年庆祝圣诞节,并且购买西方设计师的名牌直到破产。我所担忧的是佛法。
 
事实上,我现在所做的正是按照西方的言论自由、思辨和分析的价值观,来证明佛教必须依照其自身的角度来诠释,而不是依照西方的标准。
 

一些批评我的人正确地指出,亚洲人也有错误,他们过于轻易地放弃古老的智慧传统而投入极端的唯物主义。但是,西方强大的经济和军事力量已经在各个层面占据并影响了亚洲,使得亚洲人认为为了生存,别无选择。
 

对比之下,西方的专业人士如何告诉他们的非佛教徒亲友自己是个佛教徒呢?他们是否会被视为嬉皮或邪教分子而感到尴尬?当基督教神学家自豪地在东西方的大学里教授基督教神学的同时,我也看到了一些佛教讲师们以“客观”和“中立”为名,隐藏他们自觉羞耻的佛教徒身份。
 
尤其是西方的精英们,仍旧有一种隐微的倾向,认为任何关于亚洲的,特别是宗教和习俗,都是落后的,所以,西方的佛教徒看起来通常都不愿意公开地说他们是佛教徒。可悲的是,现代的、受过教育的亚洲精英们,不论来自日本、中国香港还是德里也是如此。他们自豪地展示和炫耀他们的西方资质,从大学的学历到身上的时装,却将自己的亚洲传统隐藏起来。这就像“斯德歌尔摩症候群”一样,受害者认同加害者,以做为他们的生存策略。
 
但是做为一名佛教徒,我最大的忧虑是,佛教的教法本身正在令人费解地、隐微地以西方听众“易于接受”的借口向西方价值观调整,甚至我们东方的教师也在回避佛教的核心象征,因为这被认为是过时的、陈腐的和宗教性的,不能适应西方的思维。
 
我所要表达的,就是必须有人面对这些危险而发声。如果因此称我为“反西方”,那就这样吧。
 
4、网友问:虚伪、贪婪和嗔恨都是人性特质,为何您只谴责西方?
 
仁波切回答: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这个事件的背景,也就是真正当下的权力关系。目前的事实是西方是主导的角色,其中尤其是美国将其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强加于世界。
 
这并不表示亚洲没犯过错。但我个人的偏见就是一个极佳的例子,说明为何现在更需要去讨论在世界上较普及和有影响的西方价值。我也曾经以隐微的方式,天真地认为西方相对更进步、有教养、有分析能力,也更愿意参与评论性的交流。
 
近来,我发现西方媒体那些所谓的客观不过是一种狡辩,我也观察到西方的媒体的情绪化、偏颇和片面。他们选择性地报道一些议题和提出一些问题,却回避其真正的重要性;他们故意突出一些值得赞扬的事件里的缺失,同时又赞扬一些有争论的议题;并在客观的旗帜下,随意地评论他人。但当自己成为被评论的对象时,却又无法承受。一次又一次地,我见到他们把自己真实目的隐藏后,被包装成所谓的真相。
 
所以,亚洲不是没有过失。只是目前更大的前提是要将更大的努力放在检视一个价值系统上,一个素来虚饰其客观性与普遍性的强大力量和强势的价值系统,而不是去检视一个从来没幻想过要支配世界的、弱小的、顺从的价值系统。在顺从角度上,我包含了中国和印度;他们的服装、音乐、生活方式、价值观和经济与政治结构里,都深深地和细微地弥漫着西方的影响。
 
但在此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观点:我相信,如果要建立真正的对话和共识,来引出真正的解决方案,我们必须着眼更大的背景:囊括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参与者的范围。
 
事实上,比起目前许多国家对少数民族迫害的历史,这个地区的历史非常长久渊远。但有几个西方的评论员能知道孟加拉国国、巴基斯坦、阿富汗和这个地区其他的穆斯林国家里,曾经有过兴盛的佛教族群、传统和文化?
 
5、网友问:就像当代许多伟大的大师一般,难道一位真正的佛教徒不应该把这些历史和政治的包袱放下,只是修持宽恕和慈悲吗?
 

仁波切回答:佛陀真正的追随者永远都应该对一切有情众生,无论朋友、敌人、亲戚或陌生人,不限肤色、体形或信仰,均具备全然的平等舍。
 
事实上,佛陀真正的追随者不应该执着于几世纪来佛教在阿富汗、印度以及吉尔吉斯受到的摧残所带来的痛苦,包括如那烂陀大学般的佛寺和图书馆被洗劫一空并付之一炬。事实上,真正的佛教徒不该在乎,即便在今日仍然继续存在的,消极或和激进地将佛教徒转变为其他的信仰者。
 

同样的,真正的佛教徒对自身过往和现今所受的苦难,不应心怀怨恨或不满,也不应个别地或集体地鼓吹或宣扬。事实上,他们永远都不该对自己在过去或现在,被政治团体或政府冤枉,或自己被有技巧地或强制地改信其他宗教而感到怨恨。
 

所以,佛陀真正的追随者应该随顺任何遭遇,永远不哭诉或抱怨;并至少认知到他们的怨恨和沮丧有可能被有权势的国家或机构拿来做为政治工具,以达到其利益和布局。
 

如同阿底峡尊者一般,佛陀真正的追随者会将所有的增益与胜利都让给他人,将所有的损失和挫败留给自己。事实上,如果他们很严谨地遵行佛法,即便觉得自己“有所损失”就已经不对;因为既然无我,在究竟上就没有人获得或损失任何东西。
 

事实上,我相信这就是我们很多佛教前辈所经历的写照。他们从不举起武器,他们被放逐、摧残和强迫改变信仰。但这种模范佛教徒的力量和数量都在衰退之中,现在很多自称为佛教徒的人,只是一般凡人,具足所有的不安、嗔心、期待与恐惧。
 
但我写的《为我们引以为傲的东方传统》这篇文章,是针对那些误认西化就是现代化,而自称为现代的人士。基于我所说的全部的理由,我觉得这些人没有从各个主要角色的观点全盘地去观察;他们扮演了道德警察;他们将幼稚的人权概念和往往弊大于利的“愚痴悲心”,混同于深奥的佛教关于慈悲的领悟。
 
| 结论:
 
仁波切说:在这些帖子里,我只是希望人们能意识到西方强势文化上的统治可以彻底地改变许多重要议题的意义,其中包括教授和传递佛法本身的方式。
 
经常性的,强迫改变人们的宗教信仰,甚至文化的绝灭,不用刀枪就发生了。所以,从一个纯粹佛教徒的角度,我邀请读者去观察和检视那些真正能从内部摧毁这些珍贵教法的当代西方威胁。
 
为我们引以为傲的东方传统,今日的中国有全世界一半以上的佛教徒人口;而且一些最大的大乘和藏传佛教的佛寺和学习及禅修中心,都于此正在蓬勃地发展。
 
第二次世界大战和继起的西方价值的渗透,可能导致了佛教在东方国家的衰败和困境。原建于14世纪,在日本京都占地57英亩的大德寺,如今只有不到100位僧人。
 
从纯粹佛教徒的角度而言,文化绝灭和佛教的摧毁究竟是积极地动用刀枪还是消极地强加外来的价值观,两者是没有差别的。如果它消灭了佛法,不论如何都是摧毁。
 
西方文化的统治会以最隐微的方式发生,甚至透过语言学隐形的转变,来改变关键语的词意。例如一位评论者在前面赞扬西方抛弃盛行于东方佛教中“迷信”的努力。如果他用的是英文字典中“迷信”的定义,那他指的是“极度盲信与崇敬超自然的事物”。
 
但在雪域高原迷信是namtok,指的是一切推论的和概念化的想法。对一个真正的佛教哲学家而言,这意指从禅修、业力、转世,到咒语、祈祷文,甚而涅盘的概念全都是namtok或迷信。语词如何被使用,以及透过何种文化镜片的过滤,直接影响到佛法如何被传递。
 

近似地,我稍早提到当西方对善与恶的定义,伴随着他们道德的和神学的内涵,被用来讨论“善业”和“恶业”时,法教已经被严重地扭曲了。
 
谈论西方对佛法的威胁可能不会太受欢迎,而且我知道,很多人认为我的这些贴文太负面。但对凡事都保持正面,活在不切实际的梦幻之乡,舒适地接纳所有势受欢迎的和流行的文化假设,也不见得会有帮助。
 
佛教应永远不要自限为一个“感觉良好”的道途。事实上,正宗佛法的一个主要标识就是解构轮回的纠葛和价值。从这个角度讲,无论东方或西方的价值都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所以批判这些未经检视的偏见和文化成见,并非亵渎。
 
与此同时,具批判性并不是对其他如亚伯拉罕诸教这些信仰的不敬。我唯一的考虑是维系佛教的正统性。我只是在说板球是板球、高尔夫是高尔夫。虽然两者都用一个棍子挥打一颗球,但它们是两种根本不同的游戏。
 

科学亦然。我全然支持科学开拓和探索真理的努力。如果有人因为佛教在逻辑和分析上与科学近似,而喜欢佛教,我也感到高兴。再度地,我只是说佛教有其自身的基础,不需要寻求来自科学的接受、批准和认证。
 

说了这么多,我真心地对那些被我的文字和我陈述的方式而在情绪上烦躁和受伤的西方人感到不安。但为了引起对这些不为人知议题的关注,我觉得我别无选择,只能直率坦白,即便存在着有所冒犯的危险。
 

如果我的作为对佛法没有帮助,我真心地后悔浪费读者的宝贵时间以及我自己的时间。但我希望这种讨论至少能种下一些问题和想法的种子,能够让大家在讨论时,更加认清自己的看法、想法及解读。
 

最终,我唯一的希望是正统佛法得以在全球蓬勃发展。从这个角度而言,我没有东西方的分别。我最大的担忧是佛法的教授,既不该被古老的东方传统和文化,也不该被最“现代”的西方价值和流行所挟持。
 
最后,我也想谢谢那些劝我闭嘴,劝我去闭关和修行的人。我感激你们的提醒,我也一定会铭记在心。